谌龙每场比赛都会看球迷热议,这习惯从里约奥运会就开始了，那会儿他刚拿金牌，世界都在夸他，他却躲在更衣室里刷手机，手指滑过一条条评论，表情平静得不像个冠军。
“有人说我打法太闷，不够刺激。”他后来回忆，“我就想看看，他们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想要什么？这问题像羽毛球一样轻，接起来却重，东京周期，他三十岁了，体能下降，膝盖积液，队里年轻人都能叫他叔叔，可每次打完比赛，无论多晚，他都会点开论坛，一条条看下去，骂声多，他就记下来，琢磨怎么改进；夸赞多，他就笑笑，提醒自己别飘。
球迷说他步伐老化,他就加练折返跑，跑到呕吐；球迷说他后场杀球软了，他就找体能师，把深蹲重量往上加，没人要求他这样，这也不是他分内的事，但他做了，像福建老家的茶农，明知今年雨水不好，还是天天上山看茶树，总觉得多看几眼，茶叶就能长好些。
妻子王适娴有时心疼,劝他别看那些乱七八糟的，他摇头，把手机屏幕转向她：“你看这条，说我在网前太犹豫，挺对的，我今天回球确实慢了半拍。”他像在说别人的事，语气里没有委屈，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。
2021年全运会后,他决定退役，最后一场球打完，他没有立刻离场，而是站在场地中央，慢慢环顾四周，看台上有人喊他名字，有人举着灯牌，也有人在直播弹幕里刷“早该退了”。
那天晚上,他照例打开手机，一条条看过来，有篇长文分析他职业生涯，说他“生不逢时，前有林丹，后有安赛龙，夹缝里的王者”，他看着看着，忽然笑了，球迷其实什么都懂，只是平时骂的时候太认真，夸的时候太吝啬。
退役后他留在队里做教练,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，只是现在，他看的不只是自己的比赛，还有小队员的，有次一个年轻队员被球迷喷得体无完肤，躲在宿舍哭，谌龙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，屏幕上是他自己刚打职业时被骂的记录，一条条翻过去，像在展示伤口。
“你看，我也被骂过。”他说，“球迷说我是‘水货’，说我靠关系进队，我当时也想摔拍子不干了，可后来我想，他们花钱买票，熬夜看球，骂两句怎么了？骂完了，他们还是会看。”
小队员愣住了,这和他想象的谌龙不一样，他以为这位奥运冠军、队里的老大哥，是不看评论的，是活在云端的人。
“每场比赛我都会看球迷热议。”谌龙又说了一遍，语气平常，像是说“我每天都要吃饭”，“不是自虐，是提醒自己，打得好不好，是自己能决定的；别人怎么说，是他们的事，但你得知道，你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样。”
他偶尔还会出现在解说席上,镜头扫过，他还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，可熟悉他的人知道，比赛结束后的深夜里，他一定又在某个角落，捧着手机，一条条地看那些关于比赛的评论。
那里有最真实的球场,有最挑剔的观众，也有一个运动员最诚实的倒影，而谌龙，就像一个守夜人，在喧嚣散去后，独自清点那些被丢在风里的句子，把它们折好，放进自己的便签本里。
那里记着一个道理：你永远无法让所有人满意，但永远可以让自己更接近真实的遗憾，那些遗憾里，长着一个运动员最笨的尊严。